访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监事长金立群——防患于未然 做到“事前诸葛”
2010年08月20日 摘自:共有条评论
回顾金融危机的变迁史可以看到,做“事后诸葛亮”很容易,问题的关键在于要防患于未然,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监管部门来说,更是如此
记者:感谢您接受《中国金融》杂志的专访。一段时间以来,人们一直都在对金融危机的原因进行探讨和反思。此次金融危机带给您最深刻的启示有哪些?
金立群:金融危机确实给大家上了内容丰富的一课。西方发达国家一向以严于监管为自豪,批评发展中国家法治缺失,公司治理不到位。然而,面对这次金融危机,那些老牌的金融家们似乎只有惨白的脸色以及痛心疾首的惋叹,而我们,虽然在很大程度上躲过了这次危机,但是,不应该忽视这次危机的教训,更多的应是面对劫后余生的冷静思考,相信这将对今后金融理论的发展和金融实践的创新产生深远的影响。
我认为第一点是,这样低级的错误应当是可以避免的。美国的次级贷款政策本身就是一个祸根,房产按揭可以零首付,对于个人来讲,寄希望于通过房产增值来偿还房贷,这样做的后果是十分严重的。先买个小房子,在资产升值之后,将小房子卖掉,再买个大房子,利用房产的增值来偿付所欠的房贷,是合乎逻辑的行为。 但是,如果人人都这么做,实质上就陷入了经济学上所讲的合成谬误。这必然会形成房地产泡沫,一旦市场信心下降,就可能形成巨大的违约浪潮,对整个经济造成冲击。
第二点是,如何处理道德风险的问题。道德风险是金融行业里的顽症,是必须认真对待的。然而,在突发事件的情况下,有一个道德风险和现实风险孰重孰轻的抉择问题。在金融部门出现系统性风险的时候,显然不能因为要教训某些肇事者,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,而任凭危机四处扩散,不加遏制。这就好像如果有人玩忽职守,酿成大火,我们是先救火呢,还是等大火把一切化为灰烬,让人们看到火灾的危害,再来惩罚责任人?这次,美联储通过JP摩根向贝尔斯登提供非常规的救助,目的是防止系统性风险, 但是, 对随后发生的雷曼兄弟又决定不予拯救, 据说是为了防止道德风险, 解决“大而不倒”的问题。 但是,没想到金融风险成为金融灾难, 颓势一发不可收拾, 可谓始料未及。 接下来,只能对系统性风险更大的美国国际集团(AIG)和“两房”提供援助。 回过头来看,不仅没有解决“大而不倒”的问题,反而引发了一场世所罕见的金融巨灾。
当然,事后说三道四都是容易的。按理说,两害相权取其轻,但在当时火急火燎的情况下,要能正确作出判断实不容易。是救华尔街还是救美国经济?在当时看,明摆着是救华尔街;事后看,是救美国经济。从监管部门的角度来说,维持金融稳定与降低道德风险是两难选择, 应当在事前有预案, 不能临阵仓促决策。道德危机的问题其实要复杂得多,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。因为从最简单的道理出发,作为一个金融机构的领导者,如果不审慎经营致使公司破产的话,其责任和后果是明摆着的。即使这家公司最后获救,躲过一劫,高管也难辞其咎,只能是黯然退出,甚至受到刑事追究。我认为还是要从根本上、从制度上加强治理,解决监管的缺失和执行的乏力。花旗董事长普林斯(Chuck Prince)有一句话被广泛引用:“只要音乐还在播放,我们就得继续跳舞。” 我曾问过不少西方的金融家:“面对某种疯狂抢占市场、追求账面利润的局面,你准确判断出在几年之后会引发金融危机,因此采取非常谨慎的经营方式,宁可利润大大低于同行,也不去冒险逐利。 你会这样做吗?” 我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一样的:“还没等到证明你正确的那一天,你就会因为业绩不佳而被董事会罢免!”这是多么值得令人深思的现象!
第三点是,对于“大而不倒”的问题,也应有正确认识。要解决此问题确实存在很多困难,但这并不意味着发展小银行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。其实相对于大型银行,小银行的风险更大,在美国就经常有很多小银行倒闭或者被兼并收购。因此,针对银行“大而不倒”的问题,我们并不能简单地采取将大银行变为小银行的做法。
第四点是,对于金融创新的问题我们要辩证看待。像资产证券化、CDO、CDS这样的金融产品,不能因为其在次贷危机中出现的消极作用而完全加以否定。CDS等衍生产品还是要发展的,只不过一定要抑制过度的投机行为,因为任何事情发展过了头都会出问题。回顾金融危机的变迁史可以看到,做“事后诸葛亮”很容易,问题的关键在于要防患于未然,对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监管部门来说,更是如此。
因此,我们看问题的时候必须冷静、理性,尤其是反思金融危机时的一些政策和现象的过程时更应如此,因为一个理智的政策要看长期的效果。
记者:对金融机构放松管制的思想在西方风靡了近30年,然而这次金融危机彻底冲垮了西方理想的蓝图。您怎样看待这一问题?
金立群:放松管制的思想可追溯到里根和撒切尔时代。这和当时的政治气候也不无关系。在20世纪90年代,苏联解体、东欧剧变, 原有的苏东式计划经济体系的失败似乎反衬了市场经济的优势。从里根总统提出“里根经济学”,提倡放松管制、强调自由化和市场化,到本次金融危机爆发之前,在这段时间里西方国家的金融系统利用相对较为宽松的政策环境,在全球化的背景下,为发达国家创造了巨额财富。
事物都有两面性。在放松管制思想的支配下,部分发达国家过分相信市场,认为“最少的监管就是最好的监管”,寄希望于“市场纪律”与“机构自律”发挥作用,过度相信市场的自我修复能力。事实上,无论是几年前的安然事件、世通事件还是本轮金融危机,都揭示了这种思想体系的问题,说明过于依赖市场的作用和市场自律能力、自救能力具有很大的局限性。事实证明,各国监管部门必须加强监管。
后金融危机时代,加强监管成为西方发达国家和地区的一个趋势。最近,美国金融监管改革法案已通过,必将对美国的金融行业产生巨大的影响,对在美国经营或者与美国业务有关的外国机构 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。 欧盟等也在采取各项措施,限制金融机构的过度投机行为。 这是非常积极的动态,能够促进金融稳定和经济增长。美国的监管改革,也是充满了华尔街与政府的博弈,是多方妥协的结果。有人担心可能会矫枉过正。纵观西方国家的金融发展史,可以看出在自由与管制之间,一直存在着互相斗争和妥协的平衡,不断校正偏差。究竟是否矫枉过正,目前似乎不必过早断言,毕竟要让事实来说话。如果出现新的问题,经济增长受到一定的影响,过了一段时期以后,监管调控的钟摆可能又会摆回来。 我们所关心的是,发达国家不能以此作为借口,实施金融保护主义,阻碍我们在这些国家的合法投资, 伤害我们的合法权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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